2024 年 10 月，南極海洋生物資源養護委員會（CCAMLR, Commiss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Antarctic Marine Living Resources）在澳洲荷巴特召開第 43 屆年會。
威德爾海 MPA 提案再次沒通過。這已經是它連續多年卡在同一張會議桌上。
南極半島外海那片海域，狀況明明所有人都清楚，為什麼還是沒有保護區？
一個共識制，26 張選票
CCAMLR 由 26 個成員組成，25 個主權國家加上歐盟。荷巴特那間會議室裡，圍著長桌，每個席位前一張國名牌。它採共識制，任何一方不點頭，提案就不過。
這個設計在 1982 年頒布公約時有它的邏輯：南極沒有單一主權國，要讓所有重要角色都坐進來，共識制是成本最低的方式。
代價是：只要有一方不想過，就不會過。
2016 年，CCAMLR 核准了羅斯海 MPA，大約 155 萬平方公里，全球最大。那次各方協調超過 10 年，中俄最終也投下了支持票。媒體把那次說成保育史的里程碑，沒有說的是：那是靠著把提案縮水、加入漁業豁免條款換來的。
2024 年荷巴特，科學委員會的報告對威德爾海提案給出正面評估。科學站在提案這邊，但投票沒有。
三個提案，同一個僵局
南冰洋的 MPA 網路計畫，目前有三個區塊停在審議中：
東南極 MPA 提案從 2010 年開始討論，澳洲、歐盟聯合提出，範圍涵蓋東南極大陸架。它已經被推進修改超過十次，目前提案面積已遠小於原始版本。
威德爾海 MPA 提案由歐盟主導，範圍橫跨威德爾海大部分區域，是阿德利企鵝與帽帶企鵝重要的越冬水域。科學評估明確支持，阻擋的是政治立場。
南極半島 MPA 提案由阿根廷、智利主導，保護範圍就壓在帽帶企鵝和巴布亞企鵝的夏季育雛地，也是我在 磷蝦油那篇 寫到的那片海域。
三個提案，阻擋方基本相同：中國與俄羅斯。理由有時是主權立場，有時是對科學方法有「保留」，有時是要求更多時間研究。
漁業利益放在哪裡
中俄的反對有它的脈絡。南冰洋磷蝦漁業裡，中國是近年成長最快的捕撈國之一，俄羅斯在南冰洋有歷史捕撈記錄，主要針對磷蝦和南極犬牙魚。
南極半島外海（CCAMLR 把它編號 48.1）的磷蝦捕撈量佔了全球約七成，現在就是各國漁船最集中的地方。2024 到 2025 那個捕撈季，配額史無前例地提前打滿——衛星追蹤的點圖在某幾塊小海域擠成一團，有些熱點的捕撈密度是前一季的兩倍。
CCAMLR 的配額設計原本把這片海域切成好幾塊子區，就是為了避免壓力集中在同一處。2024 年這個子配額機制暫停，62 萬噸的總量變成可以在任何一塊打滿，結果就是那次提早關漁。
MPA 如果通過，不必然等於完全禁漁。但它會限制哪裡能抓、怎麼抓，對集中在熱點的漁業是約束。
這才是卡關的核心。
帽帶企鵝的地圖和漁船的地圖
把帽帶企鵝的夏季覓食範圍疊上那片海域的捕撈熱點，重疊程度非常高。育雛期的企鵝媽媽每天往返巢穴和覓食地，能游的距離有限，沒辦法繞開漁船密集的海域。2020 年有一篇研究分析了超過 30 年的追蹤資料，發現只要某塊海域的磷蝦被抓得夠兇，企鵝的育雛成功率就明顯下降，掉幅跟氣候不好的年份差不多。
氣候、漁業、治理三件事同時在這片海域疊加，沒有任何一件是孤立的壓力。
2018 年，磷蝦漁業產業自己劃了兩塊夏季禁漁緩衝區，蓋住帽帶企鵝育雛期覓食地的大約四分之三、巴布亞企鵝的幾乎全部。那是自願的協定，不強制，也不等於 MPA 的法律效力。
自願承諾可以被撤回。MPA 不行。
共識制的出口在哪裡
保育研究者提過幾條路，都各有代價。一種是繼續談判、繼續縮提案範圍換支持。羅斯海就是這樣過的，但也因此加了漁業豁免，部分科學家認為那不叫完整保護。
另一種是繞過共識，改採投票制。公約允許這條路，但目前沒有成員國願意推，因為如果讓投票制成為先例，往後各方在其他議題上也可能用同樣邏輯對付自己。
第三條路是把壓力移到國內：對魚產品設立認證門檻、透過 MSC（Marine Stewardship Council）認證的爭議製造輿論壓力、要消費端影響漁業公司的行為。這是目前保育組織最積極在走的路，但效果要多久才能顯現，沒人說得準。
2026 年，WWF 和 ASOC（Antarctic and Southern Ocean Coalition）雙雙對磷蝦漁業的 MSC 認證提出正式反對。MSC 的藍勾勾目前還在，但已經被實質挑戰。
這幾條路不互斥，問題是時間。
企鵝等不了二十年
帽帶企鵝在南極半島三個世代下滑約 30%，複合壓力的速度快過談判的速度。CCAMLR 的共識制本來是為了讓各方都坐進來，但當「坐進來」等於「任何一方都能擋住出口」，它就從協商工具變成了阻擋工具。
每年荷巴特的年會結束，聲明稿都會說「將繼續推進 MPA 提案的審議」。下一年再開，同樣三個提案，同樣幾個阻擋方。第 43 屆過了，第 44 屆會在 2025 年秋天開。類似的全會一致門檻，也讓皇帝企鵝保護案在 2026 年 ATCM 卡住。
數字背後的結構問題
保護一片海域，需要的東西其實相當清楚。科學評估已有。物種族群資料已有。空間重疊分析已有。
保護的理由已經夠多了，缺的是共識。CCAMLR 當初設計時的假設是：成員國願意為了南極生態讓利。羅斯海那次證明這是可能的，但也花了十年、犧牲了部分保護強度。東南極跟威德爾海的提案已經修改多次，每修一次就是又一次讓步。
每一次修改都是保護面積的縮水。談判在繼續，但代價由企鵝先承擔。
帽帶企鵝、阿德利企鵝、巴布亞企鵝的覓食地在哪裡，科學資料說得很清楚。那片海域現在是什麼狀態，捕撈資料也說得很清楚。
剩下的那個缺口，在荷巴特的會議室裡，不在海上。
威德爾海提案會怎麼走，我還在繼續讀。
延伸閱讀
References
CCAMLR 與 MPA 提案
- CCAMLR Conservation Measure 91-05（2016 Ross Sea MPA）
- CCAMLR 43rd Meeting Report, Hobart 2024
- CCAMLR Conservation Measure 51-07（磷蝦配額分配機制）
- Everson, I., ed. (2000). Krill: Biology, Ecology and Fisheries. Blackwell Science
MPA 政治與阻擋分析
- Brooks, C. M. et al. (2020). Protecting the Southern Ocean. Science, 367(6475), 251–252
- Nicol, S. et al. (2012). Southern Ocean Iron Fertilization and Krill. Oceanography, 25(3)
- Antarctic and Southern Ocean Coalition (ASOC), submissions to CCAMLR SC（2022-2024）
企鵝族群與磷蝦重疊
- Watters, G. M. et al. (2020). Scientific Reports, DOI: 10.1038/s41598-020-59223-9
- Warwick-Evans, V. et al. (2022).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, DOI: 10.3389/fmars.2022.1015851
- Hinke, J. T. et al. (2017). PLOS ONE, DOI: 10.1371/journal.pone.0170132
磷蝦漁業 2024-25 捕撈資料
- CCAMLR Fishery Report 2024（2025-04-07）
- AP News, “Antarctic krill fishery closes early for first time”（2025）
MSC 認證爭議
- ASOC formal objection to MSC krill certification, 2026-04-08
- WWF statement on MSC Antarctic krill, 2026-03
常見問題
CCAMLR 為什麼會讓南冰洋 MPA 卡關？
CCAMLR 有 26 個成員，採共識制；任何一方不點頭，提案就不會通過。這讓科學支持的 MPA 也可能被政治立場擋住。
目前哪些南冰洋 MPA 提案還卡著？
文章整理的三個主要提案是東南極 MPA、威德爾海 MPA、南極半島 Domain 1 MPA，都已多年停在審議中。
南極半島 MPA 為什麼和企鵝有關？
Domain 1 保護範圍重疊帽帶和巴布亞企鵝夏季育雛覓食地，也就是磷蝦捕撈熱點 48.1，氣候、漁業和治理壓力在此疊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