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極冬夜裡,一隻公皇帝企鵝把蛋踩在腳背上,站在零下 30 多度的風裡,兩個多月都不能讓牠碰到冰面。 這件事聽起來像傳說。 可牠每天都得做到。
蛋一滑下去,幾分鐘就可能凍死。
對皇帝企鵝來說,當爸爸這件事,從來都很硬。
皇帝企鵝是目前公認的 18 種現生企鵝裡最大的,成鳥高約 100 到 122 公分,重約 22 到 45 公斤。 牠們住在南極洲和周邊海冰上,是少數把繁殖季押在南半球冬天的鳥。 海面結冰、天光縮短、暴風刮得像牆。
牠們卻偏偏在這時候求偶、下蛋、育雛。 等到南極夏天來臨,雛鳥才有機會在冰緣鬆開前長出比較像樣的羽毛,準備下海。
皇帝企鵝像在跟季節賭命。
牠們一年通常只生一顆蛋,沒有第二次機會。 母鳥把蛋交給公鳥後,要立刻回海上補體力。 公鳥則把那顆只有一點重量的小生命夾在腳背和腹部育兒囊中間,連續孵 65 天左右。
澳洲南極計畫整理的資料提到,這段求偶加孵蛋期,公鳥常會禁食 110 到 115 天。 風越大,脂肪燒得越快。 腳上的蛋也越不能放。
等小孩真的破殼,辛苦也沒有鬆手。 母鳥得帶著儲存在胃裡的食物趕回來,公鳥才有機會交班去海上補命。
再晚一點,灰絨絨的雛鳥會聚成幼鳥團,讓部分成鳥留下來顧,其他爸媽輪流出去找吃的。 澳洲南極計畫寫得很直白,一隻雛鳥長到離巢前,光是吃下去的食物,每個親鳥大約都要再準備 42 公斤。
冰上的每一次等待,終究都會變成嘴裡那一口魚。
牠們還得在幾萬隻企鵝的喧鬧裡重新認出彼此。 南極的風很大,叫聲會散,視線也常被雪擋住。 可親鳥和雛鳥還是得靠聲音在混亂中把對方找回來。
環境越亂,牠們越需要把那條很細的線抓緊。
一群鳥把暴風變慢
如果你看過皇帝企鵝擠成一團,就很難忘記那個畫面。 外圍是白茫茫的風雪,裡面是一團會慢慢呼吸、會自己移動的黑白圓陣。
南極的暴風可以衝到時速 200 公里。 皇帝企鵝就用最原始的方法回應:靠近一點,再靠近一點。 最冷的日子裡,一平方公尺可以擠進 10 隻公鳥,團內溫度甚至能到 24°C 左右。
牠們還會輪流。 站在迎風面最冷的那批,會慢慢沿著側邊往後移,暖一點的個體再補上來。 整團像一鍋很慢很慢的湯,在暴風裡輕輕翻動。
你看起來像是誰也沒動。 其實每隻鳥都在替別人分攤幾分鐘的痛。
48 小時的暴風雪過去,整個群體甚至可能被風吹著挪動 200 公尺。 牠們靠的,是誰都沒有先走。
海下是另一張臉
站在冰上時,皇帝企鵝像沉穩的大人。
一下水,整個氣質全換了。
牠們會追魚、抓魷魚、吃磷蝦,日常能潛到幾百公尺深,紀錄更超過 500 公尺。 英國南極調查與澳洲南極計畫都提到,皇帝企鵝是企鵝裡最強的深潛者之一,能閉氣十多分鐘,在黑冷的海裡找食物。
成鳥平常一天大約吃 2 到 3 公斤,準備換羽或繁殖前還會吃得更兇,因為接下來要拿自己的脂肪去撐一整段沒有退路的時間。 牠們是很精準的獵手,眼睛盯著冰下的銀魚,身體像魚雷一樣往前切。
牠們也很知道風險在哪裡。 冰緣附近常有豹海豹埋伏,南極賊鷗和巨海燕會盯著蛋或小雛鳥,虎鯨也會在海裡等機會。 皇帝企鵝站在南極食物網的中段,自己要吃,也隨時可能被吃。
冰上像在忍。
海裡像在衝。 前一刻牠還把重心壓得很低,在風裡一步一步走。 下一刻已經貼著冰下亮面滑出去,整隻鳥像被黑海吞進去。
牠的笨拙和俐落,偏偏是同一副身體。
牠們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慢,什麼時候快。
越來越不穩的地板
真正麻煩的地方,是牠們腳下那塊海冰開始變得不可靠。 皇帝企鵝仰賴貼著海岸的定著海冰繁殖,蛋要放在那裡,雛鳥也要在那裡等到羽毛夠防水。 英國南極調查近年的觀測看到,多個族群在海冰提早崩裂時幾乎整季失敗,還沒能下海的雛鳥直接掉進冰冷海水裡。
IUCN Red List 在 2026 年 4 月由 BirdLife International(IUCN 鳥類負責機構)與 IUCN SSC Penguin Specialist Group 共同評估,把皇帝企鵝的全球保育等級從近危上調到瀕危;站上也整理了這次皇帝企鵝升列瀕危的新聞。 原因很直接:海冰少了,牠們最重要的育兒地板也跟著碎了。
但科學評估不一定能立刻變成保護規則。2026 年廣島 ATCM 的皇帝企鵝特別保護案就再度沒有通過。
牠們的確漂亮,胸前淡黃,耳側像被天光擦過一筆金色,站成一排時很有氣勢。 可那些畫面之所以動人,是因為每一步都踩在真實的風、真實的餓、真實的冰裂聲上。
皇帝企鵝真正抓人的地方,是牠們在世界最冷的地方,還願意為一顆蛋站到天亮。
南極的風一直都很大。
真正珍貴的,是還有人願意一起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