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極食物鏈與企鵝：磷蝦、海冰到豹海豹的能量網

一隻 6 公分長的蝦，背著一整個南極。

牠連著海豹的肚子、企鵝的胃、鯨魚的嘴，全部被同一條線拉著走。

我之前以為企鵝是主角。查到後面才發現，牠在南極的食物網裡比較像中段。上面有豹海豹、虎鯨，下面靠那群透明小蝦把蛋白質一路往上推。牠自己要追魚，也隨時可能變別人的晚餐。

這張網看起來複雜，其實只要從最小那層開始看，就會清楚很多。

一切先從 6 公分開始

南極磷蝦成體大約 6 公分，一公克多一點。牠們聚成巨大的群，吃浮游植物和海冰底下的藻類，再把太陽變成一口一口能吞下去的蛋白質。

澳洲南極計畫直接把牠叫做 Antarctic superfood。

這個名字很傳神。魚群靠牠們、魷魚靠牠們、信天翁和海燕靠牠們、鬚鯨、海豹、企鵝也靠牠們。南極很多動物看起來差距很大，胃裡卻常常連到同一個東西。

有些名字甚至會讓人誤判。食蟹海豹聽起來像吃蟹的，主食卻幾乎都是磷蝦。

在南極，真正的主角常常是最小的那個。

NOAA 近年的研究一直把磷蝦放在核心位置。阿德利企鵝、帽帶企鵝、巴布亞企鵝的族群變化，會跟磷蝦供應和海況一起動。磷蝦一少，整張網就會鬆。

你看到的每一隻企鵝，其實都拎著一整張海洋帳本。

海冰是地板，也是育幼場

這一層我查之前沒想過。

很多幼年磷蝦會躲在海冰底下啃藻，像一群倒掛在冰天花板上的小東西。海冰面積、厚度、停留時間一變，牠們的育幼場就跟著縮或移。底層一晃，整張網上面每一層都會跟著顫。

英國南極調查的監測資料有一句話寫得很直白：磷蝦族群的高年度，往往跟前一年冬天海冰範圍廣有關。

海冰在南極從來不只是背景板。它是地板、是育幼場、也是磷蝦把浮游植物傳到上面世界的起點。

企鵝站在中段

企鵝很特別，因為牠們同時是掠食者，也是別人的食物。

小型的南極企鵝常大量吃磷蝦，皇帝企鵝和國王企鵝則更常追魚和魷魚。牠們潛進冰下，身體像黑白色的箭，往魚群最密的地方切。

南極食物鏈如果畫成直線會太簡單。實際上那是一張打了結的網，魚會吃磷蝦、魷魚會吃魚、企鵝會跟著季節換菜單。今天冰況、海流、魚群位置一變，牠們整天的行程就得重排。

牠們看起來像舞台中央的明星。其實天天都在算帳。

下海多久、在哪裡上岸、先餵自己還是先趕回去餵雛鳥，每個決定都跟冰和食物有關。南極沒有浪漫到可以只靠可愛活下來。

鏡頭拉遠一點，你會看到食物網裡其實沒有誰真的單獨存在。企鵝吃到的魚，可能前一天才吞了一肚子磷蝦。豹海豹守著的那條冰邊水道，也可能剛好是企鵝回巢最近的一條路。

南極的殘酷從來不靠誇張的台詞。它就安安靜靜放在路線、體力、時間差裡。

冰邊還有更大的嘴

企鵝上面還有更大的嘴。

豹海豹最經典，常守在冰緣旁邊，等企鵝躍入水中的那一刻。虎鯨也會吃企鵝和海豹。陸地或冰面上，南極賊鷗和巨海燕會盯著蛋跟小雛鳥。

企鵝每次把肚子填飽，都還得想辦法別讓自己變成別人的晚餐。

這種壓力讓整張網很緊。追到磷蝦已經夠辛苦，回程還要穿過豹海豹守著的水道。以為海豹很強，轉頭會發現虎鯨在更外圈巡。

南極的安靜很像一場錯覺。表面平，底下全是速度和等待。

網會斷，不會一根一根斷

最讓人不安的地方，是這張網現在正一起被拉扯。

海冰變少、海冰季節改變，會影響浮游植物和幼年磷蝦能躲藏、覓食的環境。磷蝦一波動，企鵝、海豹、鯨魚就會跟著感到餓。

再加上南冰洋磷蝦漁業集中在部分海域。我之前查 CCAMLR 的磷蝦漁業資料 時看到一個細節：配額總量看起來保守，但 2024-25 捕撈季有史以來第一次提前打滿配額被迫收工，熱點區域 48.1 的捕撈活動翻倍。48.1 是帽帶企鵝和巴布亞企鵝夏天餵小孩的地方。

NOAA 也提醒過，即使整體捕撈量看起來保守，局部競爭仍然可能壓到企鵝這類掠食者。

這就是為什麼我後來決定不挑磷蝦油。查到後才發現，總量不是重點。地點才是。48.1 剛好壓在帽帶企鵝跟巴布亞企鵝餵小孩的海域。這部分在 磷蝦油那篇 寫得更完整；如果想先用短問題進入，也可以看南極不只有企鵝那篇。

一張布，一起在抖

南極食物鏈不像課本上的箭頭圖。

它比較像一張拉得很緊的布。最底下那條線一鬆，上面每一層都會顫一下。

企鵝吃什麼、誰吃企鵝，答案不會只在企鵝身上。也藏在那一群 6 公分長、透明發亮的小東西裡，藏在牠們頭頂那塊會變薄的海冰裡，藏在遠方漁船當季打算去哪一塊海。

我查完這些資料後最常想到的，不是企鵝多慘或磷蝦多關鍵。而是這張網的每一條線，都連得比我本來想像的更遠一點。

南極真正厲害的地方，是整片海到現在都還有東西可吃。

能撐多久，我還在繼續讀。

References

磷蝦、海冰與南極食物網

• Atkinson et al., 2004, Nature
• Saba et al., 2014, Nature Communications
• Cavan et al., 2019, Nature Communications

企鵝、捕食者與漁業重疊

• Hinke et al., 2017, PLOS ONE
• Warwick-Evans et al., 2022,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
• CCAMLR Fishery Report 2024（2025-04-07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