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 年 10 月,Bird Island 的賊鷗開始陸續死亡。
研究站記錄到第一批死亡賊鷗(Stercorarius spp.)。屍體就在繁殖區邊緣的礫灘上,鳥嘴朝下、雙翅張開。研究人員拿棉棒做鼻拭子,把樣本封進冷箱送回實驗室。
South Georgia 是次南極島嶼,離南極半島尖端約 1,300 公里。那裡有全球密度最高的海鳥繁殖族群之一。送驗結果回來:H5N1 clade 2.3.4.4b。
這個型別 2021 年起在歐洲造成史無前例的海鳥死亡,2022 到 2023 年蔓延南美。阿根廷、智利、秘魯沿岸的海獅、海豹、信天翁,推估超過 60 萬隻動物死亡或受波及。
South Georgia 的賊鷗,是它在南大西洋的下一站。
H5N1 怎麼走到南極
H5N1 clade 2.3.4.4b 沒有在南極就地演化。它跟著遷徙的海鳥走。
信天翁、賊鷗、巨海燕都是遠距遷徙物種,覓食範圍跨越南大西洋和南太平洋。南美的死亡事件記錄到這些物種帶原,往南移動的路線恰好穿過南極周邊島嶼的繁殖地。
賊鷗是第一波暴露物種。牠們會在企鵝群落邊緣遊蕩、攻擊雛鳥,叼起染病的鳥屍當食物,比其他海鳥更早碰到死亡個體,也更容易把病毒帶進企鵝聚落。
2023-24 南半球夏季,South Georgia 和福克蘭群島陸續確認鳥類 H5N1 感染。2024 年起,南極半島與周邊島嶼的監測也記錄到企鵝相關的疑似病例、PCR 訊號或確認偵測;巴布亞企鵝(Pygoscelis papua)、帽帶企鵝(Pygoscelis antarcticus)和阿德利企鵝(Pygoscelis adeliae)必須分地點、分年份判讀,不能全部合併成同一批死亡樣本。

為什麼企鵝特別脆弱
企鵝的生態習性,讓牠們面對高傳播力病原時幾乎沒有緩衝空間。
繁殖季節,巴布亞、帽帶、阿德利企鵝會聚集在固定的陸地繁殖地,數量從幾千到幾十萬對不等。親鳥和雛鳥肩並肩擠在一起,孵蛋的姿勢幾乎沒有距離可言。病毒一旦進入群落,理論上可能快速傳播;實際影響仍要看地點、季節和樣本證據。
南極企鵝對 H5N1 幾乎沒有免疫史。上一次類似事件是 2014 年的 H5N8,致病力和跨物種傳播力都遠低於這次的 clade 2.3.4.4b。
群居、高密度、免疫空白:這三個條件同時成立,讓 H5N1 進入南極企鵝族群的後果難以預測。
國王企鵝(Aptenodytes patagonicus)主要繁殖地在 South Georgia,已被列入高風險物種。育雛期長達 14 到 16 個月,雛鳥長期停留在高密度繁殖地。
監測面對的現實限制
南極的疾病監測,比想像中困難很多。
南極冬季(4 月到 9 月)大部分研究站縮編或完全撤離。海冰讓船隻無法靠岸,長夜讓直升機停飛。這段期間正好是病毒可能持續低度傳播的窗口,取樣能力卻幾乎歸零。
夏季的研究員回到偏遠營地,穿著全身防護衣在企鵝繁殖地邊緣蹲下,拿棉棒採取屍體的口咽和泄殖腔樣本,再封進 -80°C 的冷箱等船隻或固定翼運回實驗室。每一批樣本要走幾千公里才到得了 PCR 機台前。
夏季的取樣資料永遠是不完整的快照,全年的疾病動態還在黑箱裡。
SCAR 為此設立 Antarctic Wildlife Health Network,整合各國研究站的野生動物健康資料。協調多國通報標準、即時共享樣本,本身就是漫長的行政過程。
死亡個體的回收率也是問題。海中死亡的鳥幾乎不留屍體,陸地上的也可能在發現前被賊鷗叼走清空。一個帽帶企鵝繁殖地可能有十萬對親鳥,要分辨季節性死亡和疾病異常,需要長期基準資料。多數地點的歷史資料只夠拼出零星幾個夏天。
和過去的疾病事件有什麼不同
南極之前也遇過疾病威脅。
過去幾十年有過零散的禽瘧疾和衣原體感染記錄,規模有限,沒有引發族群層級的崩潰。
這次 H5N1 的差異在於起點的規模。clade 2.3.4.4b 在全球已造成破紀錄的野鳥死亡,歐洲和北美相繼出現大型繁殖地全滅的案例。PLOS Pathogens 多個研究顯示,這個演化分支的跨物種傳播力明顯高於過去出現在南極周邊的 H5 亞型。
2014 年的 H5N8 傳到南美後,在當地野鳥族群引起的損失相對局部,也沒有進一步擴散到南極圈。這次的動態不一樣。

IUCN 和保育機構的警戒狀態
2024 年以來,IUCN 和 BirdLife International 持續把 H5N1 列為南極企鵝的新興威脅追蹤項目。
FAO/WOAH OFFLU(WOAH 原名 OIE)已把南大洋列為重點監測區域,要求各國南極考察計畫優先回報疑似病例。
帽帶企鵝目前在 IUCN/BirdLife 全球評估中仍列為 無危(Least Concern),但族群趨勢下降,南極半島等地有顯著區域性下滑。H5N1 疊加在這些原本就還沒解決的壓力之上。
一個已經在長期縮減的族群,對突發性大規模死亡的恢復力遠低於穩定或成長中的族群。
阿德利企鵝和巴布亞企鵝的部分族群目前仍在成長,地理分佈卻很不均。南極半島的阿德利企鵝族群因海冰減少已連續多年下滑。這些地點也正是後續 H5N1 監測訊號需要仔細分辨的區域。
2026 監測更新:病毒仍在南極周邊出現
FAO、WHO 和 WOAH 在 2026 年 5 月發布的 H5 公共衛生評估,整理到 2026 年 3 月 1 日以前的資料。
那份評估把南極半島與次南極島嶼列為仍需監測的區域。A(H5N1) clade 2.3.4.4b 已在賊鷗、企鵝和海洋哺乳類中反覆偵測,2025-26 季節也還有野鳥與哺乳類通報。
Heard Island 的紀錄特別適合放在這裡,因為它同時提醒兩件事:病毒沒有從南極周邊消失,但單一地點的死亡訊號也不能被誇大。評估提到 Antarctic fur seals、巴布亞企鵝與 southern elephant seals 的偵測;2026 年 1 月第二次航次則沒有看到持續大規模死亡的進一步證據。
這讓目前的判讀更像一張未完成的地圖。H5N1 已經進入南極周邊野生動物網路,且還在不同島嶼和物種之間留下訊號;同時,每一個地點都需要分開看,不能把「有偵測」直接寫成「正在崩潰」。
資料還在累積,但等待有代價
2024-25 南半球夏季的調查報告仍在整理中。
幾個問題目前還沒有答案。病毒在南極冬季是否持續低度流行,還是隨候鳥撤離暫時消退?企鵝是否會在反覆暴露後出現部分免疫?下一個繁殖季節,病毒會在哪些新地點重現?
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研究小組去年呼籲加強南極的基因體監測,建立更密的取樣網路。南極的地理現實讓這個呼籲落實得很慢。

現在能確定的是:H5N1 已經到了。它在南美造成的損失規模前所未有,它進入南極的時間點比多數研究者預期的早。
接下來幾個繁殖季節的監測資料,會描出這個威脅的真實輪廓。那份輪廓現在還只有邊緣。
冬天那幾個月病毒到底走去哪裡,我還在繼續讀。
本文為生態與研究資訊整理,非公共衛生或防疫指引;個人防疫請以衛生主管機關公告為準。
References
H5N1 進入南極與南大洋
- Dewar et al., 2022, The risk of avian influenza in the Southern Ocean: A practical guide
- Banyard et al., 2024, Nature Communications
- Bennett-Laso et al., 2024, 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
2024-25 後續監測
- Ogrzewalska et al., 2026, Nature Communications
- Iervolino et al., 2026, Scientific Reports
- FAO/WHO/WOAH, 2026, updated public health assessment of recent A(H5) events
常見問題
H5N1 什麼時候到南極周邊?
2023 年 10 月 South Georgia 的賊鷗出現確認感染;2024 年起,南極半島與周邊島嶼的企鵝紀錄包含疑似病例、PCR 訊號與地點性確認偵測,必須分物種、地點和年份讀。
為什麼企鵝面對 H5N1 特別脆弱?
企鵝繁殖地高密度、親鳥和雛鳥距離很近,而且南極企鵝幾乎沒有 H5N1 免疫史;病毒一進群落就可能快速傳播。
哪些企鵝被列為高風險?
巴布亞、帽帶、阿德利企鵝已有疑似或確認病例;國王企鵝主要繁殖地在 South Georgia,也因長育雛期被列為高風險。